箭內昇 著

        梁世英 譯

 

  本書是在二○○二年三月,由當時仍任職於瑞穗銀行,擔任分行經理的江上剛氏,以匿名作家身分寫下的處女作。

  一邊是掌控著金錢、暴力、以及人事等各種權力,一味只求自我保護,一步步走向背信行為的大型銀行的經營者。另一邊,則是堅持「無信不立」,以勇氣對抗這些腐敗高層的主力行員們。

  故事的結局,是在銀行合併記者會這個至高的華麗舞台上,一舉揭發高層經營者們的違法行為。被每天的繁重工作壓得透不過氣來的商業界讀者們,肯定是看得心情舒暢,大呼過癮。

  另一方面,書中對於與黑社會勢力的對抗、圍繞合併決策的陰險爭鬥、毫不留情的融資收回、苛酷的裁員等等描寫,是如此地逼真寫實,讓讀者深深著迷。

  這份真實感,無庸置疑,是奠基於江上氏那橫亙四分之一個世紀,身處銀行實務界的實際體驗而來。擁有敏銳感受力與卓越劇情組織力的江上氏,把那段期間所見的許多原初場景,交織著事實與創作,寫成了這一部帶有人道主義色彩的鉅著。

  而在此,即使江上氏可能不同意,我願以一個同樣經歷過那個動盪時代的過來人角度,試著一步步摸索出江上氏可能見過的各個原初場景(當時,我任職於幾乎是在同時期爆發危機的前長期信用銀行,也以該行行員身分走過那個時代)。

  對金融界人士來說,於一九九○年十月爆發的住友銀行會長磯田一郎閃電請辭事件,與發生在次年的伊藤萬掏空事件,是震驚整個金融界的衝擊性事件。因為這兩個事件,赤裸裸地把泡沫經濟與黑社會勢力那分也分不開的關係,暴露在世人眼前(譯注:磯田一郎為日本代表性銀行家,被稱為「住友銀行中興之祖」。他一方面被譽為最強的銀行家,另一方面也在日後被歸咎為日本泡沫經濟的元凶)。

  在泡沫經濟發生前的一九八六年十月,住友銀行實質收購了陷入經營危機的平和相互銀行。當時在首都圈擁有一一六家分行的平和相互銀行是塊誘人的大餅,包括日本興業銀行、第一勸業銀行、花旗銀行等都想得到它,彼此展開了激烈的攻防戰。

  最終之所以由住友銀行獲得勝利,是因為會長磯田一郎,透過集團內的核心貿易公司「伊藤萬」社長河村良彥的介紹,經由一名叫佐藤茂的男子,大量取得平和相互銀行股份的緣故。而這個佐藤茂,是個與大型黑社會組織住吉會、稻川會等都有深厚關係的有力說客。

  從此之後,佐藤深深侵入住友銀行最內部,連集團大會都被他所掌控;另一方面,住友銀行也乘著成功收購平和相互銀行的餘威,「不懼傷害地」拼命參與大型不動產融資,終至被引入黑暗世界不可自拔。

  在銀行界中,當時的住友銀行原本便是一家獲利能力傲視同業的卓越銀行,此舉造成其他不願落後的大銀行們,也採行同樣的策略,泡沫經濟便由此開始滋長。

  過了正好整整四年後,一九九○年十月,住友銀行的青葉台分行經理,由於對炒股集團「光進」提供迂迴融資而遭逮捕。二天後,磯田會長宣布辭職。

  再接下來,次年,便爆發伊藤萬事件。住友集團旗下的貿易公司伊藤萬被不知何人以非法手段掏空將近三千億日圓鉅款。之後,據傳負責經營山口組旗下企業的許永中、以及伊藤萬社長河村等人,接連遭到逮捕。

  以這事件為契機,泡沫經濟開始一舉收縮。但與其相反地,黑社會的動作卻開始越來越大。血腥的流血事件不斷發生。一九九三年八月,阪和銀行副社長遭到射殺,次月,發生了山口組對關西興銀總部槍擊事件,再接下來一九九四年九月,住友銀行名古屋分行經理遭到槍殺。

  若要說到對銀行的惡質騷擾事件,則更是數都數不完。我有一位負責處理不良債權的朋友,就曾在回家途中的車站月台,被一個從後方偷偷挨近的男子威脅道:「你這傢伙,曉得自己在做些什麼事嗎?」

  本作中描述了許多像是未經審查的不當放款、歹徒闖入自家、騷擾傳真、或無聲電話等讓人毛骨悚然的情節。但這些內容,總讓人不得不覺得,未必都是架空的想像。

  江上氏在那樣的時代,正好身為一個積極投入工作的主力行員,想必在心中刻劃下了許多如此這般,既愚蠢又黑暗的原初場景。

  但是無論怎麼說,江上氏所曾見過的最鮮明而深刻的原初場景,恐怕是一九九七年的第一勸業銀行職業股東非法融資、利益輸送事件吧。

  發生在一九九七年三月的野村證券職業股東利益輸送事件,在五月時,延燒到了提供資金給該職業股東小池隆一的第一勸業銀行。發展到後來,成了包括歷任社長在內共十一人遭到逮捕,前社長宮崎邦次自殺的悲慘事件。連第一勸業銀行的骨幹都為之動搖。

  到後來,大家終於發覺,這整個事件的源頭,要追溯到很久很久以前的兩家銀行的合併案。

  故事是從一九六九年元旦開始的。那天,讀賣新聞的早報頭版以特訊大幅報導了「三菱銀行.第一銀行合併」。這是二次大戰後的第一件全國性大型銀行合併案,帶給金融界相當大的震撼。但是,迷亂也從這裏開始。

  其實,第一銀行內部,對合併案根本還沒達到共識。新聞特訊是由急著合併的三菱銀行,故意提供消息給報社,讓報社搶先報導的。

  而在第一銀行內部,合併推進派的長谷川重三郎社長與反對合併的井上薰會長嚴重對立。長谷川社長主張只要能成為最大的銀行,即使實質上被吸收合併也沒關係。井上會長則認為合併的話,第一銀行的傳統將因此消滅,故而反對。

  此時,井上會長採用了激烈的手段來阻止合併,甚至任用了一名與兒玉譽士夫(譯注:右翼分子,執財政界牛耳的說客。幾年後爆發的洛克希德政治獻金醜聞案主要疏通者)有深交,名叫木島力也(實際戶籍姓氏為鬼嶋)的說客,來負責處理職業股東,並分裂贊成合併的幹部們。也許這些策略奏了效,井上會長獲得勝利,合併案在特訊刊出後短短十三天就被撤回。

  回鍋擔任社長的井上會長,一記回馬槍指向同為中級銀行的日本勸業銀行,開始與其交涉合併事宜。終於在一九七一年十月,雙方正式合併,資金量日本第一的第一勸業銀行由此誕生。而作者江上氏,便是在這起合併案的六年後,進入第一勸業銀行任職。

  但是,傳言表示,在這個合併案時,第一勸業銀行的新經營團隊為了解決陷入僵局的新總部建設用地問題,又借用了木島的力量。

  如此這般,木島自新銀行合併成立之初,便成了得以自由進出井上會長與橫田郁社長私人辦公室的一號「特別人物」。

  而一九九七年春天爆發的職業股東非法融資、利益輸送事件,那個職業股東小池隆一不是別人,正是木島的直傳弟子(當時木島已經過世)。從合併以來,已整整經過了四分之一個世紀,「幕後的黑手」木島即使在死後,仍深深寄生在銀行的核心腦幹裏。

  當時身為公關部次長,直接負責處理這個混亂場面的江上氏,所面對的,是高階幹部們一個接一個在眼前被逮捕的光景。這對他造成的衝擊,恐怕超乎想像。

  然後,江上氏是否因為發覺這次的職業股東利益輸送事件,簡直和數年前所見的,伊藤萬掏空事件的原初場景如出一轍,而感到愕然不已?兩個事件,都是「幕後的黑手」利用合併這個最華麗絢爛的舞台,一瞬間便侵入組織核心的最深處。這樣的構圖,也未免太相像了。

  本作中,傳神地描寫著說客九鬼大善圍繞著東光銀行與大榮銀行的合併,在暗處活躍的姿態。這肯定也是因為其背景中,有著江上氏以複雜的心情所見的,如此鮮明深刻的原初場景之故。

 

  不過,由於這一連串的職業股東利益輸送事件,使得東京地檢特搜部得以踏進金融界內部,終至查出金融界與大藏省、日銀(央行)之間的官商勾結,而在次年一九九八年,發展為瀆職收賄事件。

  也就是那件人人皆知的「下空涮涮鍋」過度招待事件。這個空前的大醜聞,導致大藏省與日銀的資深官員與菁英行員遭到逮捕、理事與金融交易管理官自殺、以及共多達二一四人的大量革職。大藏省與日銀一時機能癱瘓。

  而在銀行界,除了日本興業銀行前常務等數人被逮捕或遭簡式起訴外,許多擔任「MOF員」(譯注:MOF員是指大型銀行或大型券商內部,專職經常出入大藏省,負責維繫雙方關係,由官員口中早一步得知各種政策資訊、或反映實務界意見,扮演實務界與主管機關溝通管道之職務。由於大藏官員多為東大畢業,故本職務亦多由出身東大之行內菁英擔任)的菁英行員遭到檢察官的嚴厲調查,銀行內部也有許多人遭受事實上的降級等人事處罰。在我的銀行界朋友之中,也有人因為公司那一百八十度轉變的冷漠態度,而導致神經衰弱者。

  作者江上氏,應該也徹頭徹尾地看清了這個瀆職招待事件的過程,而在心裏又多加了一筆,令人傷感又悔恨的原初場景吧。

  本作中,原本擔任MOF員的岡村幸男,在裁員措施之下,以被輾死的方式死於非命。這段內容,也難以視為單純的創作情節而草草讀過。

 

  因為這些發生於一九九七到九八年間的職業股東利益輸送事件及瀆職招待事件,使銀行界與主管機關間的官商勾結關係被一斬而斷。這可說是日本金融史上一個極大的轉捩點。因為,護送船隊政策的那個「美好的舊時代」,從此被畫下句點。

  不久之後,北海道拓殖銀行、日本長期信用銀行、日本債券信用銀行等,在護送船隊時代不可能發生的銀行破產事件陸續發生;日本陷入了金融危機。面對難關的大銀行們,為了以擴大銀行規模的方式強渡關山,彼此慌慌張張地進行合併,超巨型銀行因此誕生。

  但是,缺乏長期目標,苟合般的合縱連橫,沒多久就露出敗象。很諷刺地,在本書出版的次月,二○○二年四月一日,瑞穗集團便發生嚴重的大規模系統問題,暴露出合併主體──前第一勸業銀行、富士銀行、日本興業銀行這三家銀行間,醜陋的主導權爭奪實況。

  超巨型銀行,在這之後也為了修補惡化的財務體質,拒絕融資、融資收回等等自不待言,連吸收合併孫公司、設立雙層控股架構等千奇百怪的策略,都一個個使出來。其背後真正的目的,說穿了,不就是經營高層們為了逃避主管機關追究責任,而使出的保身之策嗎?

  「我們無法容許為了隱匿不良債權、為了隱瞞違法行為、為了保住自己地位的合併!」早川由里的這句話,其實,也正是發自江上氏內心的吶喊。

  而在本書出版的整整一年後,二○○三年三月,江上氏向銀行提出了辭呈。據他表示,瑞穗銀行的經營高層們,為了模糊自己的經營責任,強行進行一兆日圓鉅額增資的那種醜態,他再也看不下去了。

  由此看來,江上氏在銀行生涯晚期所見到的原初場景,仍舊充滿了殺伐之氣。

  日本的銀行在泡沫經濟時期所失去的最大的東西,就是銀行的「魂」。社會責任、企業倫理、與客戶間的信賴關係、挑戰精神等等,經營的根基所需要的一切,全都繫於人心一念之間。

  一九九八年,正因為對長期信用銀行的愛,我以斷腸之念批判經營高層後,對長銀遞出了辭呈。對我來說,江上氏那「日本的銀行啊,請把魂找回來吧」的深切期望,深深地傳進了我的心裏。

 

(二○○四年三月,Arrow Consulting事務所代表,前日本長期信用銀行幹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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