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言

 

 

 

「時值初夏。森林一片寧靜。寂然無聲。細尖的振動聲響漸漸堆疊,化作一整片持續不散的唧唧聲。喧囂愈來愈響亮,逼得人幾乎無法思考。數百萬隻蟬同時奮翅,凱旋般地飛進空中,宛如一朵雲騰空而起,然後轉向,湧向周圍的鄉村。牠們等待這一刻已經等了17年。一個質數。只能被自己和1整除。這個數,這個深深烙印在自然界中的質數,是牠們的生存關鍵。每隔1317年出土一次,以智慧勝過天敵,讓自己的生存機會提高到最大。如果牠們每10年出土一次,就會成為生命週期1年、2年、5年或10年的天敵的獵物。要是牠們每12年出現一次,就會是生命週期為1234612年的任何一種掠食者的美味大餐。17年呢?只有117⋯⋯


我不確定馬庫斯.杜.索托伊是不是這麼說的,但意思大致是如此。他站在北倫敦的一間排練室裡,我們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演員,舞臺設計,戲場創作者都在場。我邀請他加入,跟我們一起創作《消失的數字》(A Disappearing Number),一部關於數學,也關於失去的作品,戲中包含了哈代和拉馬努金之間不平凡的謎樣浪漫故事。我們聽得目瞪口呆。


「我的老天,這些鬼蟬怎麼會懂什麼質數啦?」


「就是說嘛,怎麼可能?!太可笑了⋯⋯


馬庫斯大笑起來,把頭歪向一邊⋯⋯「大概是天擇的結果吧,但確實是謎團。」


馬庫斯喜歡神祕的事物,還有故事,也愛看戲,所以他才答應來到我們的排練室。現在我在我們位於英格蘭西部偏僻山谷旁的小屋,邊寫邊回想起這段往事。我望著窗外,花園盡頭有一棵優雅的老梣樹,枝繁葉茂,我們給了她性別。她的枝椏形態令人迷惑,非常神祕。我和女兒一遍又一遍把她畫下來,每次都會畫出不同的輪廓,然後嘲笑這個想把她的神祕樣態描摹下來的不可能任務。但她有形貌,而且也能預測。我們靠她衡量自己。夏天我們坐在她的樹蔭下,此時正值冬天,從她的光禿枝幹間看得到後方的山谷深處。她的自信,她的存在,還有她拒絕吐露祕密的姿態,令人覺得很療癒。


馬庫斯多年前在排練室裡告訴我們:「在中國,數字有性別之分對他們來說,數字有不同的性格。他們認為質數很陽剛,或許是因為質數不能再拆解,只能做他們自己⋯⋯


「那是什麼時候的事?」


「噢,大概是公元前1000年左右。」


身為劇場創作者、說故事的人,我們不但要想辦法講出兩位數學奇才的生平,還想看看數學本身能不能找到戲劇形式。那些定理、證明和概念,有沒有可能成為⋯⋯一則故事,一段敘事?為了找出答案,我們即興表演出方程式。我們在空間裡甩動身體,彼此盤問,去想像我們在做的動作代表什麼數字。馬庫斯站在一旁,全神貫注,充滿好奇,而且不斷拋出建議和質問,所以我們能夠接觸到廣博、豐富的知識寶庫。就像這本書。《質數的音樂》。


我在學校裡和數學的關係,讓我的心得跟哲學家狄德羅的結論一樣。18世紀時,狄德羅曾在聖彼得堡遇見大數學家歐拉。據傳狄德羅曾說數學「在人與自然之間拉起一層面紗」。我年少時覺得,數學不但很難懂,還似乎把我和自己熟悉的實體世界隔開了。但三十年後,我站在一個房間裡,試著和一個我大半輩子完全不會去碰的主題建立關係。為了準備這齣戲,我買了《質數的音樂》,懷著忐忑不安的心情翻開書,目光落在一個數學公式上,我立刻陷入驚慌,就像小時候在數學課看到公式的那種驚慌感。


但我一開始往下讀,就像被帶入一片故事森林,林間的灌木叢和腐葉土彷彿都是歷史上和史前時期的人物和事件。到處是謎團,還有新發現。例如在赤道非洲中部挖掘到、至少有6,500年歷史的伊尚戈骨,上面的刻痕數竟是1020之間所有的質數:先是11條刻痕,再來是13條,接著是1719。為什麼?令人費解。刻下那些刻痕的數學家,究竟知道了什麼?


在排練室裡,飾演哈代的演員念出這些話,哈代的這些話出自他在1940年、步入晚年時所寫的《一個數學家的辯白》。演員穿著打板球的白色球衣。板球和球賽的得分、統計紀錄與戰術,是哈代非常著迷的東西。我們都想扮演他。充滿冷幽默,才氣過人,壓抑的欲望;魅力十足的一號人物。就像馬庫斯在描述這段尋找這些偉大質數「模式」的歷程時,為我們勾勒出的那些人物一樣。比方說熱情洋溢、幽默風趣的義大利數學家邦比耶里,他在愚人節那天針對解開這個謎團所開的玩笑,正是這本書的開場白。古怪的高斯、好爭論的哥德爾、埃拉托斯特尼和他的篩子、不按牌理出牌的費曼、歐拉、李托伍德、拉馬努金、凱薩琳大帝、16歲的莎拉.夫蘭納里、為了獲得認真對待而不得不女扮男裝的熱爾曼⋯⋯馬庫斯以簡練靈活的方式介紹了每個人物,描繪出他們的特質。他讓他們躍然紙上,就像我女兒用炭筆勾勒出我家花園盡頭那棵老梣樹難以捉摸的枝幹形態一樣熟練。


《質數的音樂》當中帶有一種殷勤好客的氣息。我們受邀進入一片陌生的複雜數學領域,但很快就感到賓至如歸。每一個數學概念即使以完整的形式呈現,你也不必理解它的深層意義。你會自然而然地接受這些概念存在,有形形色色的人物陪伴在你身邊,有男有女,有生者也有逝者,他們和我們所有人一樣,都在追尋世界裡的意義模式。像希爾伯特這樣的尋覓者,在20世紀之初提出了一組數學問題,「作為在這個新世紀裡要解決的挑戰」。許多問題在隨後幾年解決了,但其中一個問題是黎曼假設,一個關於質數出現頻率和模式的假設。問題要問的是⋯⋯能不能證明?


在尋找質數出現模式的證明時,其他的問題浮現了。為什麼它們會落在一條「音樂線」上?這條線可以幫我們看出模式嗎?或者(這只是我的幻想)它是某種聽得見而非看得到的東西?這個問題依然懸而未決,而這就是那個故事。那個道出了一群最偉大的數學家獻身解決一個始終不肯吐露祕密的問題的故事。


哈代在《一個數學家的辯白》的開頭寫道:「對於職業數學家來說,發覺自己動筆談論數學,是一種令人傷感的經驗。數學家的職責是做出進展,證明出新的定理,做出數學貢獻,而不是談論他自己或其他數學家做過了什麼。」


但這本精采的書讓我們看到,事情未必如此。它不單單是在記述不斷追尋某個定理的證明的努力,儘管這種追尋會像火車一樣推著我們前進。不只如此,它也是個值得造訪的地方,涵蓋內容豐富多彩,描繪生動清晰,讓你能夠看到數學現實與真實世界密不可分的關係。它就在我們周圍,無所不在。它讓我撕下想像中隔在自然與數學之間的「面紗」,協助我開始理解哈代闡述的觀點,包括「數學家如同畫家或詩人,是模式的創造者⋯⋯」,而了解數學真理的唯一最終標準是它的美:「醜陋的數學在世界上沒有容身之地。」質數之謎及質數的出現模式,至今仍難以破解,這反而是很療癒的一件事。就像花園盡頭的那棵梣樹一樣,我們永遠沒辦法完全理解它,它像質數一樣站在那裡,展現出難以理解的美;而馬庫斯.杜.索托伊憑著一股不可抗拒、極具感染力的熱情揭露這一點,喚起的不是憂鬱,而是喜悅、驚嘆和純然的快樂。


賽門.麥克伯尼(Simon McBurney

20231月於英國格洛斯特郡史拉村(Slad




質數的音樂:數學史上最大謎題的追尋之旅20週年紀念版)

The Music of the Primes, 20th Anniversary edition: Why an Unsolved Problem in Mathematics Matters

馬庫斯‧杜‧索托伊(Marcus du Sautoy)著

畢馨云、甘錫安 譯

2026年6月4日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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