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應然與實然
王小川和李興平的故事是我非常喜歡的故事。
王小川的故事，關注網路的人都非常了解。
王小川1978年出生，是個天才少年。他小學二年級開始學習電腦，以第一名的成績考入成都七中數學實驗班，高中拿下國際奧賽金牌，特招進入清華，27歲成為當時中國互聯網三大入口網站之一──搜狐最年輕的副總裁。
李興平的故事，可能只有一個叫「站長」[1]的群體才知道。
李興平1979年出生，是個農家子弟。他國中二年級輟學，隨父母務農，後來因為喜歡玩遊戲，進入縣城的無名網吧當網管。27歲那年，他第一次坐火車，走出家鄉，抵達了廣東以外的地方。
一、弱者道之用──李興平的hao123
1999年，王小川在清華讀大三，電腦大牛的名聲在外。剛拿到投資的陳一舟[2]跑到宿舍邀請王小川去他創辦的ChinaRen兼職，給出8,000元的月薪，讓王小川當技術總監。
1999年，李興平在縣城網吧當網管。那時來網吧上網的幾乎都是菜鳥，他們想打遊戲，想上網聊天，或者查資料，但大部分人怎麼都記不住英文的網址，或者不會輸網址，或者懶得輸網址。所以，李興平不停地被菜鳥客人叫過去：「網管，給我輸一下網址。」
有一天，李興平想到，能不能有一個頁面，把所有好玩的網址全部列上，誰要就直接發給他，這樣就不用來回跑了。於是，這個國中就輟學的少年開始自學怎麼做網頁，然後做出了一個非常樸素的網頁。李彥宏的評價是「簡單、土氣、實用得讓人無法超越」，這就是hao123網址之家。
2003年，王小川清華碩士畢業。搜狐CEO張朝陽，當時中國互聯網的教父級人物，親自打了一個小時電話，邀請他加盟搜狐。要知道，別的畢業生都要到處投簡歷、面試找工作。
2003年，時任搜狐總編輯李善友飛去廣州，然後轉坐長途大巴到了梅縣，去拜訪在那裡生活的李興平。
大網站的高管親自從北京來家鄉找自己，網管李興平覺得挺感動，於是就把搜狐新聞排到了hao123網址清單新聞那個類目的第一位。第二天，搜狐新聞的流量超過了新浪。新浪監測到了這個數據變化，非常震驚。當然，不止新浪震驚，整個業界都瘋了。
一個生活在縣城裡的年輕人，動動手指，就左右了當時中國最大的入口網站的流量，影響幾家上市公司的戰局。
所以，我們提起來都會說：神一樣的hao123。
2004年，張朝陽給了王小川一個指令：「給你6個人頭，把百度滅掉。」
2004年，李彥宏開始籌備百度上市，重要的戰略動作之一就是收購hao123。
坊間流傳一個小橋段。李彥宏邀請李興平來北京談，李興平拒絕，因為他沒坐過飛機。他最遠只願意到廣州。李彥宏覺得，我要給你這麼多錢，你來趟北京都不行嗎？李興平說，如果非要去北京才談，那就不談了。
於是李彥宏妥協，去了廣州。談交易條件的時候，李彥宏願意多給股票，李興平只要現金。這一次，李興平做了妥協，以1,190萬元現金和4萬股股票成交。一年後百度上市，這些股票成了大餐。
後來，王小川想出了「三級火箭」的創新打法，先後推出搜狗輸入法、搜狗瀏覽器，以此推動搜狗搜索，成為互聯網創新的成功案例。
在同一個時空裡，在整個PC互聯網時代，搜狗整個站的流量，從來都沒有超越過那個無比簡單的hao123。
因為那時這兩個人都很年輕，因為那時互聯網大潮還在繼續，所以這個故事還有後續。我們先停在這裡，把幾個點展開說說。
先來說張朝陽給王小川下的那個指令：「給你6個人頭，把百度滅掉。」
這個指令，一方面今天看來像個笑話──企圖用極低的配置和投入，博取一塊巨大的蛋糕，這幾乎是個妄念。而有趣的是，過去20多年裡，幾乎所有互聯網大佬都發出過類似的指令。例如，給你40人滅掉YY，給你100人滅掉小米，給你200人滅掉抖音……
但另一方面，還有一個事實真真切切地立在那裡，那就是在2004年李興平把hao123賣給百度之前，長達5年的時間裡，維護這個神一般的網站的，一直只有李興平一個人。
如果我們把這場戰爭簡化為一支清華學霸組成的戰隊vs.一個國中輟學的網管，這是什麼樣的軍備競賽？可是搜狗vs. hao123這一仗，不論流量、產業影響力，還是收入，都是網管贏了。
《道德經》裡有句話，「弱者道之用」，幾乎可以作為互聯網產業發展的綱領。
人會本能地崇拜強者，會認為一個人能把事情做成，是因為這個人強。而一個弱者──一個你曾經不屑一顧的人，你知道他的諸多短處和不足，在原有的競爭體系裡，他一直處在你的下風──忽然有一天崛起了，超越了你的高度。你的反應一般都會是，不信，不服，然後反覆指出這人昔日的這不行那不行，反正就是不能欣然接受一個弱者可以把事情做成。他明明不如我，怎麼能比我成功？
這種昔日同行的非議，不管是做出神一樣的hao123的網管李興平，還是成了中國首富的丁磊，或是無敵於網路江湖的馬化騰，以及做出得到App引領知識服務的羅振宇，都受到過。熟人說起他們，用的幾乎是同一句話：「看不出，沒想到。」
所以，理解互聯網，就要深刻體會2,500年前老子的那句「弱者道之用」。
強者能成事，也許是因為這人自身的資源強、能量強；而弱者能成事，是因為他的背後有天道，他的做法符合「道」。
而很多強者輸給弱者，是因為他們的目光太集中在自己的資源和自己的目標上，看到的都是「我我我我我我我我我」。他們的光環讓自己自負，他們看不到天道。
互聯網的天道，就是「真需求」。
什麼是互聯網用戶的真需求？
李興平作為一個網管看到的，那些每天泡在網吧裡的人所尋求的東西──打遊戲、上網聊天、查資料，是用戶的真需求。當然，互聯網菁英們也看到了這些，所以陳天橋做遊戲，馬化騰做聊天軟體，張朝陽做新聞網站。
同時，真是無盡的遠方，真之外還有真。
李興平每天面對的那些痛點──這些初代互聯網用戶不但記不住複雜的英文域名，而且大部分不會用鍵盤。這些初代互聯網用戶不會使用搜尋，也不會使用我的最愛。即使知道你的網址，這些網民也到不了你的網站，因為他們根本就不知道在哪裡輸入網址。你告訴他在地址欄輸入，他會問：什麼是地址欄？──這麼弱的人，根本不會出現在那些學霸菁英的視野裡，而這些弱弱的、對一切都陌生、什麼都不會的互聯網用戶，才是中國新網民的基本盤。
而縣城網管李興平，每天實實在在接觸的就是這樣的基本盤用戶。他的初心也很簡單：給這樣的用戶創造一個只要點擊滑鼠就可以解決所有上網訴求的場景──不需要記住任何東西，不需要打字，不需要自己不斷地做出決定。
所以，hao123在首頁就列出了大量精選後的網址，而內部的連結從來不超過兩層。hao123不追求瀏覽量，不追求頁面漂亮，不追求技術先進，甚至不追求廣告收入。hao123追求的也許只有一件事──「簡單」。
而「簡單」這個詞，幾乎是所有工具之爭的制高點。
就例如做網址導航站，但凡你是一個有點自我要求的菁英，不甘心平凡如泥土，總得追求點好看，追求點變化。這樣一來，你就會輸給hao123，因為你沒有改變服務的本質，只是增加了複雜。
網址導航站這件事，沒有人可以超越hao123，是因為沒有人可以比它更簡單。
[1] PC時代，個人站長曾是互聯網創業大軍中一個重要的群體，而李興平是站長之王。
[2] 1969年出生於湖北武漢，武漢大學電腦專業畢業，其創辦的ChinaRen是中國最早的社交網路平台。
我們看一個微小的局部──2012年，中國三大網址導航站hao123、360和搜狗上一個小小的角落，「天氣」（見圖15-1）。
能感受到差別嗎？
這種微小差別的疊加，就會讓用戶形成不願更改的使用習慣。賈伯斯說，細節的累加成就獨特氣質。hao123就是用它的簡單，累加出了過億用戶的懶得更換首頁。
有一次，我和王小川聊天，他打了一個比方：「就好像做幾何題，只要你知道在哪裡畫輔助線，就可以解開這道題，但很多人就是不知道該在哪裡畫輔助線。」
作為一個學渣的我，對這個場景簡直太有共鳴了。於是我問他：「是啊，你怎麼知道該在哪裡畫輔助線呢？」
王小川說：「我也不知道，我就是看一眼就知道該在哪裡畫輔助線。」（真是太氣人了。）
所以，強者是難以理解弱者的。因為弱者的困難、畏懼、尷尬，他們完全感受不到。
用鍵盤很難嗎？記住英文網域名稱很難嗎？自己輸入搜索，然後自己決定在一堆連結裡點哪個很難嗎？畫輔助線很難嗎？
很難。對一個剛剛上網的人、一個新用戶來說真的很難。
所以，當強者不能理解弱者的困境時，也許就是弱者的創新機會。
梁寧 著
2025年12月11日出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