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逗點女王的告白》推薦序

「對字不對人」的挑剔鬼  

齊立文 / 《經理人月刊》總編輯

我和文字的關係,自然是從做為一個讀者開始的。從小到大,總是以為凡是能夠印在書報雜誌上的文字,一定比自己的文章高明許多,是值得學習的對象;而這樣的閱讀歷程,也潛移默化地影響了我的文字能力。我想我從來沒有意識到有「文字編輯」或「文字校對」這樣的人物存在過,我把功勞都直接歸給了作者(或記者)。

  扣除掉在學校寫作文、做報告,我和文字產生更密切的關係,是因為從事了新聞編譯和書籍翻譯。我很喜歡這類工作,因為從中可以學到很多東西:我首先必須搞定英文,除了要正確理解字句意義,最好還能掌握、盡力揣摩作者的語氣;其次,我發現要把英文轉換成中文,我的中文能力必須比英文好上許多,才能避開一看就是英翻中的不通順感,更重要的是還要盡可能地符合英文轉中文的「信達雅」;還有一件我覺得收穫最大的事就是,透過翻譯或閱讀別人的文章,我不但可以持續學到新的英文單字和文法,還因此拓展了各領域的知識。很常發生的狀況是,一段花五分鐘就能讀完的英文,往往要花上五十分鐘或更長的時間轉換成易於閱讀的中文

把中文「料理」成更好讀的中文

  某種程度上,我現在從事的雜文稿編輯工作,更接近於編譯或翻譯工作,只是「料理」的對象是中文。簡單說,就是讓一篇原本就用中文寫成的稿子,變成一篇更好讀易懂的文章。

  在此我想要「抄襲」本書作者瑪莉.諾里斯Mary Norris在書裡提到的文字編輯的目的:「為了讓讀者享受閱讀」;還有她在TED演講Mary Norris: The nit-picking glory of The New Yorker's Comma Queen)時提到的一句話:「我們(文字編輯)的目的是讓作者顯得很好。」Our purpose is to make the author look good.

  編輯通常是作者的第一讀者,但是我們的工作又跟純粹的讀者不一樣。當讀者的時候,我看報紙、看書的速度很快,頭腦會自動去蕪存菁,目的是為了擷取訊息,不會在意文章的語法結構。但是當我戴上編輯的眼鏡的時候,我就會變得跟諾里斯、還有全天下的編輯一樣,「我只要看到文字,腦袋就自動開始校對。」

  有疑處起疑是天經地義,然而「不疑處起疑」可就有點天怒人怨了。於是,成為編輯之後,我的閱讀速度變慢了,一段三分鐘可以看完的文字,我可能要看上三十分鐘或一小時,搞清楚這個成語是這樣用的嗎?這個字是這樣寫的嗎?這一句為什麼接下一句?這一段跟下一段有關聯性嗎?目的無非是要確保內容邏輯通順、詞句直白易懂,絕對不能有錯別字和錯誤資訊。

文字編輯都該有「被討厭的勇氣」

  這種人、這種工作,聽起來就「很討厭」,畢竟作者應該也是字斟句酌之後,才交出文章來的,哪裡輪得到你來指手畫腳、吹毛求疵(nit-picking;這也是諾里斯在TED講的標題裡出現的英文字)。

  我想起日劇《房仲女王》(或譯《賣房子的女人》)第五集中,兩位有意購屋的客戶,一個是自由記者,另一個是出版社的校對,兩人的氣勢或氣場差很多,前者覺得自己在為社會剷奸除惡,是正義魔人來著的;後者則自視為螞蟻,安安靜靜地躲在角落裡,做著不為人知的工作。

  這樣兩個性格迥異的人,陰錯陽差看上了同一個物件。某日,兩人狹路相逢,自由記者看到校對的目光裡充滿了厭惡和睥睨:前者認為自己為了保持工作獨立自主,刻意脫離大型新聞機構的庇護,努力在新聞現場揭露弊案、捍衛人民知的權益,但是出版社的校對人員只是坐在舒適的辦公室裡,每天正常上下班,所做的盡是一些「語言歧視」、「迫害文字自由表現」的事情,挑錯誤、改文法,在雞蛋裡挑骨頭。

  其實大記者大可不必這樣怒氣沖沖,文字編輯肯定是「對字不對人」的,他們多半是好文章背後看不見的推手,如果每篇交來的文章品質都「幾乎沒有瑕疵,根本只要讀過去就好」,文字編輯大概只要煮杯咖啡,翹著腿開心讀書領薪水即可。

  文字編輯眼中的敵人是錯誤字詞、文意不順、文法不正確或資訊有誤,而作品的質量高,終究鎂光燈還是打在創作者身上的,受益者則是創作者的粉絲。就像諾里斯所說,她的工作不是決定什麼樣的文章會出現在《紐約客》雜誌上,她所做的校閱審核工作,面對的也是雜誌編輯台的主管,不會直接對作者說三道四的。

  不過,也是有作者對於這樣的「文字蟻工」滿懷謝意的。諾里斯曾經幫小說家菲利普.羅斯(Philip Roth)的文章校出了一個錯誤,經書籍編輯轉告後,羅斯的反應是:「這位瑪莉.諾里斯是誰呀?她願意搬來跟我住嗎?」

美好的閱讀體驗,是由很小的細節堆砌而成

  如果我一開始就說,這本書《逗點女王的告白》的部分章節讀起來,對台灣讀者來說,真的會很像英文文法書或文學教科書(我自己因為做過英翻中的工作,所以對於邊讀書、邊增進文法倒是很喜歡的),可能會嚇跑一些人。

  不過,對這本書我是這樣看的:《紐約客》是一本超過九十年歷史的經典雜誌、知識分子讀物,能夠登上該雜誌的文章,許多都是大作家、大記者;而諾里斯從一九七八年就開始做文稿校對編輯工作,時間都要相當於我的年紀了。

  很強的作者,加上很強的編輯,再加上很資深的文字編輯,他們在斟酌較真的,已經不是顯而易見的錯誤了(當然還是會有,而且一旦沒校到,出現在雜誌上,也必定會被讀者來信酸到爆),而是語法的演變,用字遣詞是否該與時俱進,甚至將錯就錯?

  如同本書原文書名《Between You and Me》,諾里斯認為從文法來看無論如何都應該是「between you and me」,偏偏愈來愈多美國同胞都說「between you and I」,怎麼辦呢?

  這當中牽涉到的不只是聽到錯就渾身不對勁的編輯病,而是我們怎麼看待文字與時代的互動。「我一直思考的是:為什麼我們要在乎呢?這只是習慣使然嗎?我們是在保護自己纖細的情感嗎?你甚至也無法警告小孩,除非他們用對代名詞,否則長大就當不了總統,因為連美國數十年來口才最好的總統歐巴馬(Barack Obama)都會說『a very personal decision for Michelle and I』(這是蜜雪兒和我之間一個非常私人的決定)。」

  這就是閱讀這本書有趣的地方,作者一定是在覺得自己幹嘛非得堅持某些傳統或標準用法的同時,針對標點符號和文法進行了一番考究,得出了這些旁徵博引的成果。

  我的功力和資歷都遠遠不及諾里斯,我互動的對象也多半不是舉世知名、才氣縱橫的文壇巨擘,但是我從這本書裡充分感受到一個「文字職人」對自己工作的執著認真,以及不斷探索文字奧義的內斂自省。

  文字編輯工作有很多很細碎的地方,經常要在讀者可能根本不會在意或留意的事情上,糾結老半天。看到《紐約客》「編輯體例的家規」(House Style)之一,是要將數字用文字呈現(例如,250萬,一定要寫成two and a half million,讀者抱怨可不可以改成阿拉伯數字?答案是:NO),我忍不住笑了,因為我想起我常常為了究竟要寫一萬一千人、11千人、1.1萬人、11000人;還是「一、兩萬人」「一兩萬人」「一、二萬人」「12萬人」感到困擾不已。

  很細節、很無聊,是吧?我寧可相信在這些看似無關緊要的小事情上斤斤計較,都是為了給讀者一個更一致、美好的閱讀體驗。希望台灣也能有更多給圖書雜誌編輯參考用的中文文法用書,一方面是我可以參考,為自己服務的雜誌試著訂出一套「家規」,更私心的是我自己也想學中文文法,讓自己在文字編輯的路上更精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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逗點女王的告白:從拼字、標點符號、文法到髒話……英文,原來這麼有意思!

Between You & Me: Confessions of a Comma Queen

 

瑪莉‧諾里斯(Mary Norris)◎著

林步昇◎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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