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危為安》和《新經濟學》譯序

文/鍾漢清

 

英國經營者協會的月刊《今日管理》(Management Today)曾讚譽品質運動之父戴明博士(W. Edwards Deming19001993)為20世紀十大管理學思想家。他是位摩頂放踵以利天下的智者、「品質為新經濟紀元基礎」的啟蒙者。他一生樹立了忠於專業(統計)、努力不懈、不計個人得失的典範。對他而言,研究、著書立說、教學、組織指導等繁忙的工作,就是生活。他的經典著作《轉危為安》和《新經濟學:產業、政府、教育一體適用》(The New Economics for Industry, Government, Education)能出版中譯本,真令人感到歡喜。這兩本書是戴明博士數十年的心血之結晶,它們也是1980年代起品質運動的史詩、見證。《轉危為安》行文緊湊,知識密度頗高。《新經濟學》則已出神入化,看似平常,其實頗多深意。這兩本 書都是經典之作,值得讀者鑽研。

《轉危為安》1982年首次出版,當時書名為《品質、生產力與競爭地位》(Quality, Productivity and Competitive Position),1986年時出版第2版,書名為《轉危為安》(Out of the Crisis取自1950年代戴明談日本要如何走出低品質惡名的危)。著作易名,一方面充分反映作者的心路歷程,而我們也可因此了解本書的重點所在。《新經濟學》初稿完成於1992年,1993年年底作者過世前即已完成第2版稿本,於1994年出版。它基本上是作者於1986年之後,持續在世界各地舉辦著名的「四日研討會」的教學相長成績。戴明博士很重視參與學員和實習講師的互動,他們的回饋,都會在書中記下,包括大名,有時還記錄時間和地點。

戴明博士的著作,不只是他畢生學識的結晶,更有全球精英與他對話的紀錄,是首雄壯的交響曲,也是經營管理學著作的里程碑。作者音樂素養高,行文可媲美他所作的聖樂。讀者研習這兩本「愛智之學」時,就像演奏他的樂曲般,要牢記他的思想是整體的,其中的要義,可以做無窮的整合和發揮。不過,應該先求追隨原本,再求「再創造」。這兩本書多採用前後各章相互指涉的方式(像是這兩本書有幾張圖是相同的,不過,我們在相關處會提醒讀者,比較作者在說明上的修正處),各以或深或淺的方式,說明某些關鍵詞,這是因為作者認為「用一句話或一整章,都不足以完全掌握某一要點的精髓。要了解他的理念,必須反覆研讀、思考和實踐」。

      戴明博士主編,沃爾特‧休哈特(Walter A. Shewhart)著的《品質管制觀點下的統計方法》Statistical Method from the Viewpoint of Quality Control,1939年出版),戴明博士在編者序中說明:「一本書的價值,並不只是各章價值的總和而已,而是要把每一章、甚至每一段落,都與其它部分整合起來看,才能彰顯出意義來。『品質管制』這一主題,無法用任何單一理念來完全表達,所以第1章必須在讀完全書、融會貫通後才能解釋清楚。」以《轉危為安》為例說明,讀者在讀懂了整本書後,必能有更深人的體會。因為上述的「可運作定義」,是他認為人類從事有意義溝通的根本原則,也是第9章的主題;而在讀完第11章「令人著迷的變異」後,又會對「作業定義」學說更了然於心。

 

譯者有幸與某些戴明博士肯定的「導師」們切磋,對於作者的「淵博知識體系」(Deming’s Profound Knowledge System也可譯為成淵之學或深遠知識)的智慧,稍有認識,所以藉由本文導讀,希望讀者能入寶(這兩本書為現代許多新管理學理念的百科全書)而有所得。正如知名的管理哲學家韓第(Charles Handy)在其《非理性的時代》(The Age of Unreason)所說的,《轉危為安》是所有主管都應該閱讀的重要作品。韓第以戴明式的思考說,人類在思想上追求「真理」;而組織、企業的「真理」是什麼呢?那就是「品質」!

要了解戴明博士的「品質觀」,最起碼要了解《轉危為安》的「視生產為一個系統」,可參考第1章的1b:把生產過程視為系統,並參考《新經濟學》的6:把生產視為系統;《轉危為安》第68:品質金三角,也就是把產品或服務在整個生命周期內,產、銷、使用者各為一體的最佳化(與第7章);就社會的品質之運作,以及第10章談論標準與法規孰優孰劣的各方合作,才是人類杜會福祉根本之道;就人生及社會而言,第17章也要注意。

又如《新經濟學》第1章提到的「品質是什麼?」,無論在什麼地方,基本的問題都在於品質。什麼叫品質呢?如果某項產品或服務足以幫助某些人,並且擁有一個巿場,既好而又可長可久,它就是有品質的。貿易端賴品質,「品質源自何處?」答案是,高階主管。公司產品的品質,不可能高於高階主管所設定的品質水準。換句話說,他的品質觀,蘊含「個人、組織、社會、天下」的大志。而且,它還是持續成長的,所以品質的追求是永無止境的。

戴明深信,經由全系統的人們合作、創造產業界的新境界及更繁榮的社會,遠比浮面的「競爭優勢」踏實得多。更重要的是,品質與生產力相輔相成,是一體的兩面。可是,在這新經濟紀元中的人們,要懂得欣賞「淵博知識」,才能認識「品質」的價值,而這也是所有培訓、教育的根本課題。他更認為,先談品質,才會有真正而持久的生產力,這也是《轉危為安》第1章的「改善的連鎖反應」的主旨。競爭力大師波特(Michael Porter1997年來台演講,一再澄清「國家競爭力就是生產力」,相形之下,戴明博士的看法更深入有理。他認為「成本」只是結果,所以談的是「便宜好用的測試(最低平均進料成本(《轉危為安》第15等議題。戴明博士認為,系統的主體是人,而「人」不只是組織的資產而已,更是寶貝。

 

《轉危為安》與《新經濟學》這兩本書中有諸多奧妙無窮的整合式觀點。從管理學發展史的角度看,1960年代有人提出管理學要重視系統、知識、心理學。戴明博士的獨創在於,他進而以變異(統計學的主題)貫通之,成為最有特色的管理學、經濟學。請注意兩本書中通篇還有專章都強調融合下述四門學問的淵博知識系統(詳見《新經濟學》第4章),以下分別介紹:

 

1.系統觀

組織系統的目的最重要,所有的決策都應該以它為依歸,這牽涉到領導者的素質和能力,所以請參考《新經濟學》第5及第6章的領導力(領導者的十四項修練等、人的管理;了解行動決策的動力學:紅珠實驗和漏斗實驗。系統另外一重要因素是其構成的次系統或元素之間的交互作用。如何判定系統是穩定的,或是不穩定的,這一判定準則很重要,因為我們對穩定系統或不穩定系統,都要分別採取不同的管理和改善策略。他在1950年於日本提出生產成為一系統的看法:只有生產系統是穩定的,才可以談近日風行的精實系統(lean system)或豐田生產系統。由於系統各組成分子之間的相依性很大,所以成員必須合(而不是彼此競爭,或一意追求自己單位的好處而不顧及整體的局部最佳化,才能皆贏、達到全系統的最佳化、完成系統一致而恆久的目的。(詳見《新經濟學》第3章〈系統導論〉)

 

 

2.變異觀

變異的現象無所不在,所以我們要本著品質管制的原理,也就是休哈特提到「大量生產之經濟性控制原理」,以最經濟有效的方式,獲得真知識,並運用作業定義方式來溝通。區別出成果背後的肇因系統中,哪些是系統本身的雜音(即戴明博士所謂的「共同原因」,哪些可能是出了(脫離)控制狀態的「關鍵少數」原因(可設法找出的「特殊原因」,從而對系統的狀態分別採取適當的、不同的策略來改善、學習〔戴明博士最強調的一個重點是,凡不在穩定(統計管制)狀態下的,就不能稱之為「系統」。〕這一番道理,本書第11章討論穩定系統改善的共同原因與特殊原因時,有極精彩的解說。這也是「淵博知識」的「眾妙之門」。(詳見《新經濟學》第3章、第8章與第10章。)

 

3.持續學習及知識理論

我們無法「全知全能」,所以要追求系統的最佳化,必須本著PDSAPlan, Do, Study, Act),或PDCAPlan, Do, Check, Act)循環,也就是計畫(確定目的等、執行、查核(系統的交互作用等)、行動。當然,持續學習與改善時,要依當時的知識,並善用統計實驗設計,而最重要的是結合各種相關的專門知識,再以科學方法來追求知識。在現代管理學中,戴明學說很早就在認識(知識)論上下功夫,他認為管理學要成為一門學問,就必須重視知識論,本書為首開風氣之作。在知識論上,戴明博士認為,人在所處的世界中,對於很多事情的原因是不知道的,或是永遠無法知道的,然而,它們卻是可以管理的;所以對我們的決策等,影響很大。像是我們可能無法知道什麼時候會發生多大的地震,或是金融風暴,但我們可以設計更耐震的住屋或更健全的財務控管制度等。

 

4.心理學(詳見《新經濟學》第4章後半)

人是為追求幸福、樂趣、意義(以其技能、技藝自豪)而自動自發的,人是無法「被激勵」的。所有的獎賞,如果出發點是「掌控」別人,終會成為種種「人生的破壞力量」〔《新經濟學》圖10,圖上方的力量會破壞人民與國家在創新與應用科學方面的能力,我們必須以管理(能恢復個人能力)來取代這些力量〕;個人與組織之間要能信賴,才能有全系統的最佳化。

 

讀者可以自我檢測,在讀完《轉危為安》與《新經濟學》兩書之後是否融會貫通。請找一行業或公司或組織,以「把生產視為一個系統」觀念,說明它的系統之目的以及「淵博知識系統」對該系統的意義,領導人如何發揮以達成創新與改善的要求。

戴明博士認為,凡是投入組織轉型者,基本上要有上述修練,要能欣賞上述4大根本妙法所綜合出的洞察力。他在本書中把這種真知灼見,應用到人生及組織中的各層面,從而提出許多革命性的批判。舉凡「急功近利」、「只重數字目標式管理」、「形式化的年度考績」、「沒有目的與整體觀的品質獎」、「不懂背後理論的觀摩或所謂標竿式學習」、「不懂統計狀態的儀器校正方式、培訓、管理預測」等,都是他所謂的「不經濟」、「浪費」。而領導者在這方面的無知,更是本書所謂的危機源頭,所以他極強調「品質要始於公司的董事會」。唯有具備「深遠知識」的組織,才能真正成就組織上的學習,真正轉化成功。

《轉危為安》第2章中有他最著名的管理十四要點(經營者的義務),從目的的一致性、恆久性,到最後組織全體投人轉型,為一渾然一體的「淵博知識」的落實指引。

《轉危為安》與《新經濟學》對戴明博士最廣為人知的兩大經營管理寓言:「紅珠實驗」與「漏斗實驗」都有著墨(這兩遊戲,已入選美國品質學會的品質發展史博物館)。他在「四日研習會」中的戲劇化示範,或從遊戲中學習的樂趣,希望讀者參考《新經濟學》第7章和第9章的說明。一般沒整套玩過「紅珠實驗」遊戲的人,很難體會它的深層意義。美國眾議院議長金瑞奇Newt Gingrich)某次參觀美國紡織公司密立根(Miliken),看到員工們在玩紅珠實驗,終於讓他恍然大悟:原來領導者要為系統(制度的設計負責(其實,這只是諸多寓義之一而已。後來金瑞奇夫婦上了戴明博士數十小時的「個別指導班」,「淵博知識」也就成了他的著作《改造美國》(To Renew America)的根本指導原則。基本上,「漏斗實驗」的寓意是,因為「無知」而「求好心切」,想干預(意指不知系統的狀態卻想要有所作為)系統,結果常常適得其反、擴大變異。

戴明博士藉紅珠實驗及漏斗實驗,指出人的困境。有時,我們身在系統中,縱使個人成績有別,但大家實質上都是平等的。這時,系統的改善要由另一層次者(領導加上外來的智慧)負責。又有很多時候,我們自以為「全力以赴」,不斷依照「差異」的回饋,而以不同的策略,想「一次比一次好」,可惜卻也常常因為無知而適得其反。其實,這些寓意也正是本書的核心思想。

在這兩本書中,戴明博士有沒有所謂的「終極關懷」呢?我不敢說我一定懂,但我要以他最關心的3個代表產業來說明一下。他的最大關懷,我想是個人的幸福、組織成長、社會的繁榮、世界和平﹝引述自日本科學技術聯盟(JUSE)戴明獎(Deming Prize)中的題詞。個人的轉化是頓悟式的,不過要依個人才氣、性向不斷學習,要從投入「讀書會、研習會」等,與別人交流、體驗來學習。當然,用心讀好書是根本的。

戴明博士極重視教育界,他在紐約大學企管研究所任教達50年,就是身體力行的明證。有一次,「學習型組織先生」彼得.聖吉(Peter Senge)向他請益:「要達成宏遠、深入的轉化,最基礎的是什麼呢?」他說:「美國總體的教育改革。」他認為教育內容應該包括「淵博知識」。《轉危為安》與《新經濟學》都有許多對於教育和教育界的故事和論述,像是企業界如何大量培訓基本的統計學知識及人才,包括管制圖和改善的種種管理和統計工具;畢業生最難忘的老師是哪些類型的?學校的老化問題和如何注入新思想和資源?以及如何與美國長春籐大學聯盟等校合作有成。

   他的另一關懷是政府,讀者不要忘了,他任職過最有生產力、品質最高的先進服務業:美國人口普查局。《轉危為安》對該單位有諸多讚美之詞。他認為,假使政府沒有「淵博知識」,就不會重視人民(顧客)對公平性(最重要的政府考慮、顧客要求)的需求,從而會有許多浪費、複雜(詳見《轉危為安》第17章)、低生產力及劣質的做法,如同《轉危為安》中一再批評的「法規上短視,醫療、法務成本昂貴」等。從公共目的而言,不懂戴明博士所謂的「品質」(即淵博知識),就是公共施政的危機所在。《新經濟學》中探討獨占,花許多力氣向美國州際商業委員會(ICCInterstate Commerce Commission)提供他代表的團體對貨運系統的意見。

《轉危為安》與《新經濟學》中都對產業的轉型,說得極多,也極中肯。就某意義而言,這兩本書是他為「產、官、學」界做屈原式「招魂」的結果。若讀者讀完兩本書後,能產生「微斯人(斯學),吾誰與歸!」的感慨與決(如果能,恭喜!)。那麼,戴明博士便又多了一位志士,接下來,還請有心的讀者參與他偉大理想的實踐,這才是《轉危為安》與《新經濟學》的主旨!

這兩本譯作,可說是許多朋友的共同努力。文豪歌德 (Johann Wolfgang von Goethe)曾說:「人的靈魂,就像被耕耘的田地。從異國取來種子,花時間來選擇、播種的園藝家,豈是容易的?」在此我感謝諸位朋友:

 

《轉危為安》的貢獻者:劉振老師、林有望、鄭志庚、蔡士魁、張華、甘永貴、鄧嘉玲、施純菁。徐歷昌、潘震澤老師指出 原作的某段引文有錯。

《新經濟學》的貢獻者:戴久永(天下文化版的譯者、李明、鄧嘉玲、吳程遠。

 

這次的新譯本,特別在多處地方請教兩位熟悉戴明學說的學者:感謝威廉‧謝爾肯巴赫(William W. Scherkenbach),他著有《戴明修練I》(The Deming Route to Quality and Productivity—Road Maps and Roadlocks)和《戴明修練II》(The Deming’s Road to Continual Improvement);2008年他曾來台擔任東海大學戴明學者講座教授,舉辦3場演講,所有相關教材,請參考華人戴明學院出版的《台灣戴明圈》。另外,還有邁克爾‧特威特Michael Tveite)博士。他倆的貢獻,在書中相關的地方都會有標注。

此次翻譯時,參考書籍包括:《聖經》(思高本)、台灣學術名詞網站、《英語姓名譯名手冊》(北京商務印書館等)

最後,我要簡單談一下戴明博士與台灣的關係。在美國戴明學院(WEDIW. Edwards Deming Institute)記載他在19701971年受聘台灣的中國生產力中心擔任顧引用自https://www.deming.org/theman/timeline

他訪台數次,在台北和高雄都辦過盛大的研討會,師生都盛裝出席。劉振老師翻譯他授權的《品管九講》。他對於到工廠現場指導,深感興趣,勤做筆記。所以《轉危為安》中有他到高雄某自行車工廠的指導紀錄(詳見第334頁)1980年,他接受美國《品質》月刊(Quality)訪問時談及台灣,對台灣的工業生產能力評價不錯。不過,他認為美中不足的是,台灣勞資雙方共識,遠低於日本,所以合作發展會有瓶頸。值得注意的是,他在兩本書中談到各式各樣的「衝突」、「矛盾對立」、「壓力」(如「恐懼」等人生大破壞力,但都本著創造性整合的方式看待。希望讀者了解這些弦外之音。系統要有宗旨,成員彼此成為一體,才能達到最佳化。

譯者浸淫於戴明博士學說四十多年,1990年代後半起,結識英、美、法多位戴明博士的大弟子,受益頗多,也以華人戴明學院名義出版了一系列的書。從2008年起,又陸續發表四本書說明研究心得,包括《系統與變異:淵博知識與理想設計法》(2010)、《轉型:2009紀念戴明研討會:新經濟學三部曲、可靠性、統計品管》(2009)、《戴明博士文選》(2009)以及《台灣戴明圈》(2008)。再怎麼說,戴明博士的《轉危為安》 與《新經濟學》是經典與源頭,也是戴明博士留給世人最寶貴的遺澤。此次有機會重譯它們,很珍惜此良緣,所以努力以赴,希望與讀者分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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