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緒曼揭開「反動修辭」面紗(吳介民)

2012年12月14日

忙著校對《反動的修辭》再版譯稿的時刻,聽到作者赫緒曼(Albert Hirschman)於10日過世的消息。2001─2年,我曾兩度到高等研究院拜訪他,第一次是請教他著作中的觀念解讀,第二次則是送上《反動的修辭》中文版。當時,年邁的思想家沉浸於繪畫,興高采烈地談論康定斯基。赫緒曼對社會行為充滿好奇,廣泛涉獵各知識學科與文學藝術,使他能夠自由進出各種知識領域。

赫緒曼著述豐富,在貿易依賴理論、發展經濟學、集體行動、社會運動、政治思想、方法論等領域都留下原創貢獻。赫緒曼一生經歷也充滿戲劇性。1915年生於柏林的猶太人中產家庭,十多歲便參與左翼運動。1933年因躲避納粹迫害,前往巴黎。1936年到西班牙參加反法西斯內戰。二戰爆發,以志願軍身分加入法國陸軍。接著在馬賽參與營救反納粹人士。在這段流離生活中,他完成博士學位。1940年底,他徒步越過庇里牛斯山到達里斯本,再輾轉抵達紐約,開始在美國的學術生涯。赫緒曼是「入世哲學家」。在美國,他擔任過聯準會經濟學家;也曾前往南美哥倫比亞擔任政府經濟顧問,後來甚至開設私人顧問公司。赫緒曼最後落腳地,是位於普林斯頓的高等研究院,這裡是愛因斯坦終老之處,人類學家吉爾茲(Clifford Geertz)也任職於此。赫緒曼詼諧頑皮的氣質,不禁讓人想到普林斯頓街上,一家著名冰淇淋店掛著的「愛因斯坦吃冰淇淋」照片,同樣有著面對真理的純摯。
赫緒曼善於化繁為簡,以簡潔思路,引導讀者進入複雜問題。以《反動的修辭》為例,他從牛頓運動定律中,發現隱藏在反動修辭中的秘密結構:
我同意你的價值觀或政策目標(「作用力」),但是因為種種因素(「反作用力」),將會使你的目標被扭曲、適得其反、徒勞無功、甚至危害了其他得來不易的價值。
根據這個「公式」,反動修辭精髓是:「我同意你的價值目標,但是……」「但是」之後才是重頭戲;「但是」轉移了注意力,進而破壞進步政策的存在價值。從這個基本語法,赫緒曼定義了三類反動修辭:悖謬論、無效論、危害論。
通俗性反動修辭在台灣俯拾皆是。最近,勞團爭取調高基本工資,據報導:
行政院拍板時薪先調,月薪緩漲,外界質疑政府偏財團、輕勞工。政務委員XXX昨天說,政府並非偏袒大企業,因調漲基本工資,影響最大的是中小企業;若調漲基本薪資,導致更多失業,中小企業無法生存,就「不只是一顆滷蛋的問題,到時候連一粒米都沒得下鍋!」
這種論調表面上並不反對調漲基本工資,卻又辯稱調漲基本工資,結果會適得其反。這是典型的悖謬論。

摧毀既有改革成果

「反動修辭法」不直接反對進步價值,而是反對那些實踐進步價值的行動。如果你接受了這種論述,你的結論必然是:你不必、也不應該採取進步行動,因為你怎麼做都沒有用,甚至會導致反效果、摧毀既有的改革成果。這正是反動修辭的「狡獪」之處:它躲藏在進步價值的保護殼之中,卻執行著反進步、反動員的任務。
《反動的修辭》的寫作,起源於1980年代新右派發動對福利國家批判的時刻。這本書,是當代抵抗新自由主義之「反動論述」的有力武器。赫緒曼更多深刻而豐富的著作,正等待讀者去挖掘。(作者為中央研究院社會所副研究員、《第三種中國想像》作者) http://www.appledaily.com.tw/appledaily/article/headline/20121214/34705562/

 我見我思-懷念一位大師

  • 2012-12-28 01:12
  • 中國時報
  • 【吳典蓉】

     前幾天,我和同事採訪了一位閣員,他針對目前難以解決的失業問題提出了創新性的方案,我的同事問,「過去那麼多方案都沒有成功,我們為什麼要相信你的會成功」?我腦海裡馬上浮現出「無效論」三個字,而台灣當前的危機,可能正是來自這三個字。

     學的是經濟學,但應該算是思想家的阿爾伯特.赫緒曼日前過世,他的經典名著《反動的修辭》中文本,在台灣銷量也許不大,但這本書幾乎是台灣進步派人士的聖經。這本書一開始的背景是,雷根上台後,美國右派氣勢高漲,不斷攻擊進步派推展多年的社會福利政策,赫緒曼受福特基金會的委託,從進步派的角度對保守派提出全面的反擊。

     赫緒曼一出手就氣勢恢宏,寫下「兩百年的反動修辭」,從「悖謬論」、「無效論」、「危害論」,一一揭露保守派反動修辭的簡化;台灣最熟悉的就是危害論,例如,過去當有人推動總統民選時,反對者就會說,總統大選可能會造成政治動亂,反而不利原來已經取得的民主,這是典型的危害論,台灣的歷史發展已經證明,這純然是一種反動修辭。

     不過,赫緒曼之所以為大師,在於他永遠不放棄「讓自己大吃一驚」的樂趣,就如另一位我尊敬的大師漢娜.鄂蘭所說的,行動就是「去做出看似不可能的事、無法預估的事」;赫緒曼這本原為解剖保守派的書,最後卻將進步派的論述也納入「反動修辭」。例如,保守派深信,只要違反社會經濟深層結構,任何改革都是無濟於事的;同樣的,號稱進步的馬克思主義者也深信,只要違反唯物論的規律,任何人為的干預也是無用的,雙方的「無效論」可說如出一轍。

     是的,赫緒曼永遠不放棄人類改善的可能,這是他反駁保守派的基礎,但是他也深知,托克維爾擔憂民主與自由不能兩全,不只是一種反動修辭而已,可能真的有其危害,有志之士要思考的是補救措施;同樣的,當我們批判台灣選舉無法提升民主時,我們不該掉入「無效論」式的反對民主選舉,而是要思考還有哪些民主制度是需要改善的。

     可以說,赫緒曼原來要寫的是《反動的修辭》,到最後卻成了一本他自己認為比較公允的《堅持己見的修辭學》,這個形容可以同樣適用於保守派及進步派;許多進步人士自然的忽視赫緒曼的前言和結論,他擔憂的不只是那些反動的修辭,而是我們的民主,常常如同一場「聾子的對話」,進步派和保守派老死不相往來,民主政治竟然是不斷在構築自己的圍牆,這是不可能真正產生有意義討論的。  http://news.chinatimes.com/forum/11051401/112012122800494.html

     台灣的現狀,正是一場「聾子的對話」,朝野政客最缺乏的,正是赫緒曼特有的、那種行動後讓自己大吃一驚、進而願意調整的能力。

 

創作者介紹

經濟新潮社EcoTrend官方部落格

EcoTrend 發表在 痞客邦 PIXNET 留言(0) 人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