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後讀到劉梓潔這兩篇文章, 覺得幽默又有韻味, 分享一下~

小說電影相見歡-一個A4

  • 2012-12-10 01:32
  • 中國時報
  • 【?劉梓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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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總是在一個編劇會議之後,製片導演會把頭轉向那個好像比較會打字的人,說:「那,你把今天討論的整理成一個A4吧。」他們指的是,整理出一篇約莫千字、列印出來最好不要超過一頁的故事。因為投資者不看那麼多,因為他們需要的是一個扣人心弦與鉤人荷包的說法,而不是長篇大論,不是細緻幽微的情緒,不是虛無縹渺的意境。

         我常常是那個被指定的人。但後來,我認清,我根本無法勝任「一個A4」這個角色。因為,文字本來就不是為電影服務的。我無法當職業編劇,或說照菜單撿碼出菜的人。我變成了賣故事的人,或者說,賣夢的人,或者說,賭徒。「這非常不符合產業。你要寫劇本,不是養劇本哪!」我知道。「你不能靠著你那好像比別人好一點的文筆,和個人化的散文風格,來影視圈打滾啊!」我知道。「編劇本來就是要服務導演和電影的。」我知道。

         但究竟誰服務誰?

         我想,李安導演在讀到《斷背山》原著小說裡,這對同志愛侶要分別時,「恩尼司感覺有人一手接一手拉出他內臟,一次一碼長。他停車路邊,在迴旋而下的新雪之中想吐卻吐不出東西。」或是張愛玲的《色,戒》,王佳芝落寞心情是:「一種失敗的預感,像絲襪上一道裂痕,陰涼地在腿肚子上悄悄往上爬。」時,他應該沒想過要拍一個人在路邊扯著腸子,或去特寫一只破絲襪,但他一定認出了他想要的東西。

         我只能寫下我想寫的,也許只是一道眼神、一個音樂酒吧舞台上的大逆光、一個騷動迷亂的機場、一個窗前的剪影,然後,等待有感覺的人認出它、識破它,用他已儲存的影像記憶體,使之成形,他會在腦中把這部電影演一遍,然後說:對!這是可以拍的!這是我要拍的!

         「這樣你賺不到錢。」我知道。但我可以做夢。

    http://news.chinatimes.com/reading/11051301/112012121000042.html

     

    這不是瘦身指南

  • 2012-11-05 01:09
  • 中國時報
  • 【?劉梓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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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的性格完全落在風向:喜愛自由無拘無束,害怕一成不變。風向人應該要瘦骨嶙峋、輕盈窈窕、不易吸收。但我生出來就不是這樣。那時,我知道我人生最大的問題了。那就是:裝錯身體了嘛!一個自由的靈魂被禁錮在一個胖妹的身體裡,要脫逃的方式,很簡單,就是讓自己瘦下來。

         瑜伽是什麼?

         瑜伽在梵文原文裡,是連結、合一的意思。是身與心的連結,是個人與宇宙的連結。我在二十九歲時,突然發現我的身體與心靈之間有一條大裂縫。那是我給自己的二十九歲生日禮物,瑜伽會館舉辦的阿育吠陀(Ayuveda)研習營。阿育吠陀是古代印度的醫學,主張什麼人玩什麼鳥,喔不,是什麼樣的人就會反應在什麼樣的身體上面。研習營的第一天,老師發給大家一張量表,讓大家勾選,看看你是哪種人。

         我勾完之後,人生問題豁然開朗。因為幾乎所有身體特徵選項,我都落在土向:白晰圓胖、下盤沉重、容易水腫。這類人在性格上,傾向追求安定繁榮富足,害怕變動,但我一樣都沒有。我的性格完全落在風向:喜愛自由無拘無束,害怕一成不變。風向人應該要瘦骨嶙峋、輕盈窈窕、不易吸收。但我生出來就不是這樣。

         那時,我知道我人生最大的問題了。那就是:裝錯身體了嘛!

         我從小白白胖胖很好養,是大人們看到會捏臉頰那種,長大後就變成了個胖女孩,青春期時所有胖女孩的憂愁我都有;但後來又變得沒那麼干擾我,因為我一樣談戀愛交男朋友,而且該吃該玩的都沒比人家少。到了二十九歲前後,我才發現我內在有一種拉扯。總是喜愛自由,又貪戀安定;進入一段穩定關係,又連滾帶爬地逃出來;在職位上獲得長官肯定,卻又不甘心日復一日上班打卡。原來是身體與心靈互相看不順眼,一個要出去,一個要進來。一言以蔽之,就是:我是一個自由的靈魂被禁錮在一個胖妹的身體裡。

         要脫逃的方式,很簡單,就是讓自己瘦下來。

         一開始我想,亂世用重典,胖妹下猛藥。我去了時下很流行的中醫針灸瘦身,買了一期療程,瘦了一小圈,但是我不是太忙就是太懶,沒辦法一周三天去診所和一群小姐太太排隊。我便開始用自己的方法,規律練習瑜伽,盡量清淡飲食,睡前四小時不進食等等,體重逐漸慢慢地下降。作家談數字很庸俗,但沒數字沒真相,好吧,我一年瘦了十公斤,也沒有再復胖。

         就占星學的觀點,二十九歲前後是土星回歸的一年,在這時生命會來一場大總結或大變動。而我在進入三十歲之前,成功拋卻了那個一不留神就會往過多碳水化合物和高熱量食物靠攏、困陷遲緩滯礙情境卻不自知的身體。

         一位大哥說:「這樣才對嘛!我以前老覺得你比你寫的東西胖十公斤!」一位好姊妹說:「聽到你瘦了,我還想不要啊,你胖胖的很可愛啊,現在看到你,嗯,還是瘦下來好。」(唯獨把我帶大的阿嬤像看著自己含辛茹苦發好的白胖麵糰日漸消風,每見一次就心疼曰:「嘸通擱散啊啦。」)

         對我自己呢?我感覺,心靈與身體果然接近一點了,它們不再像過去三十年那樣各走各的,我這當主人的,當然也輕鬆一點了。

         流理台前的冥想

         我從沒在他面前說過身心靈這些,我們就如正常剛開始約會的男女一樣,聊些吃喝玩樂。但那天,他突然說帶我去金山法鼓山。他說風景秀麗又可以健行,我們沒談到任何宗教話題,只當成踏青,坐在禪寺外頭打情罵俏。有位出家人帶著一群企業人士繞園導覽,經過我們身邊時,剛好說了一句:「慈悲才有大智慧。」

         從北海岸回到我家,我進廚房快速弄了晚餐,水餃與小菜。我最常弄黃豆芽與豌豆苗,因為清洗方便,不需動刀動砧,且一鍋水燙好兩樣菜之後,正好接著煮水餃。黃豆芽拌腐皮、蒜苗、醬油、辣油,裝小盤。豆苗撒點鹽之後鋪盤底,水餃起鍋,直接下在豆苗上。綠底之上有白胖元寶,配色好看,也可以平衡一下只吃到肉與澱粉的餃子餐。

         他直說我手藝好,我說唉呀這都是很簡單的東西啊。他說:「簡單的東西能做得好,是因為慈悲。我們下午在禪寺聽到的慈悲。」我裝三八地說謝謝師兄,把一顆餃子餵進他嘴裡。

         晚飯後,我送他下樓。

         以前年紀小時談戀愛,偶爾,會想耍耍小脾氣,希望在分離的一刻,時間靜止。但這次,我告訴自己,要長大了,該分開的時候,都要笑笑說再見。當他車子開走的那一剎那,我第一次感覺到,整個人空了,好像只能定在路邊,看著車子消失。腦筋一片空白,無法思考。我甚至沒去想,是不是因為我祈禱的時間靜止靈驗了?

         但我卻看著他的煞車燈亮了,車不但靜止了,還倒退了。他倒車回到我身邊,拉下車窗,說他從後視鏡看到我突然很不忍,他說:「不要難過哦。」說了兩次,我給他一個大微笑說沒事啦。他再度離去,我才又有了跨步的力氣。

         我以為這次玄妙又震撼的經驗是來告訴我:心靈伴侶終於出現了!既然都約過幾次會,又吃過我做的菜,那後面應該可以順利發展了吧。

         沒有。幾天之後他沒了音訊,寫信來說妳值得更好的。我隱約知道,是他分手半年的前女友回來要求復合了。我想跟他說,馬的明明就是你喜歡她比喜歡我多這樣簡單又度爛的事而已嘛。

         但我沒說出口。好姊妹說你應該去搶回來啊你這個俗辣!

         搶得來嗎?

         簡單的事能做得好,是因為慈悲。我還不到參透這句話的境界,只能繼續站到流理台前,燙簡單的青菜。如果這真是練習慈悲的方法,即使沒成就智慧,能燙出可口的青菜,也值得了。

    http://news.chinatimes.com/reading/11051301/112012121000042.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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